缙云山脉龙隐山拖木槽垭口处,一道雄关已静卧数百年,这便是璧山青杠老关口。东接九龙坡走马镇,南连江津双福镇,西邻璧山青杠街道,“一脚踏三县”的独特坐标,让这里成为缙云山脉成渝古驿道上的重要节点,正如1939年《巴县志》记载的“西山由南北迤入县境者为老关口,界三县,旧为成渝孔道,重庆第一关……从来守是隘者,皆未尝催陷”,使其稳稳扛起了“成渝孔道重庆第一关”的使命。清代同治《璧山县志》记载:“拖木槽关在县东南五十里,又名老关口,系巴县、江津、璧山三县交界之地,乃川东大道”,虽寥寥数笔,却已然将其在成渝古道东大路上的枢纽地位镌刻于史。

图一 老关口位置示意图片来源《成渝古道地图册(重庆段)》
为配合“成渝古道(重庆段)文物主题游径规划”编制项目,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于2025年2—7月组建考古工作队,对老关口遗址开展系统性考古调查与发掘工作。本次工作以田野考古为核心,结合文献考证与口述史调查,系统梳理遗址遗存信息,取得重要考古收获。
2025年2月,冬末春初的缙云山还裹着几分寒意,草木初萌,在璧山区文旅委的相邀下,我们第一次踏上了老关口。站在山脚极目远眺,“两山夹一槽”的天然地貌,如天工巧匠造就的屏障,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之势。脚下这条兴盛于明清时期的古道,全长1071华里,沿途串联起“五驿四镇三街子七十二场”,在1933年老成渝公路通车之前,它是成渝两地官方邮递驿传、军事戍防、民间经贸的“生命通道”,而老关口便是这条通道上最坚固的“守门人”,默默拱卫着重庆城的西大门。

图二 远眺老关口
2025年3月,暖意渐浓,老关口遗址正式启动考古调查与发掘工作。本次工作将口述史收集与田野考古深度融合,队员们多次走访周边村落,悉心倾听老人们的回忆,一段段尘封的记忆、一个个口耳相传的民间传说,如涓涓细流,为这片沉默的土地注入了鲜活的温度。“小时候总在这关隘上疯跑耍闹,这里以前有四座城门巍然矗立,五座哨楼依山而建,每到夜里‘过山号’的声响划破夜空,能传出去好几里地,震慑着四方匪患。”年逾古稀的陈老先生还随口念起流传百年的民谚:“是皮不是皮,难过白市驿;识相不识相,难过走马冈”,这句朴素直白的话语,藏着古人对老关口险峻地势的敬畏,也恰恰印证了它作为交通要冲的重要性。老人们口中的“古老关口”,正是文献中记载的巴县西界关口,它属于成渝古驿道的一部分,曾有道光二十八年(1848)十月巴县知县朱凤枟题刻的“巴县西界”“险设天成”摩崖题刻,在巴县的历史地理与古交通体系中有着特殊的标识意义。可惜岁月流转,此处原先的城门、哨楼等设施早已被毁,只剩民间记忆中还留存着它们当年的雄姿与风骨。
除了代代相传的民谚与老人的回忆外,关于老关口还有诸多耐人寻味的传奇故事。比如明天启年间,石柱女将秦良玉率军驰援平叛,曾途经这片关隘,哨楼之上燃起的灯火,如暗夜中的星辰,为大军指引着前行的方向。这位中国古代唯一作为王朝名将单独列传的女军侯,曾组建战斗力强悍的白杆兵,在平叛战事中展现出非凡的军事才能;清初吴三桂大军压境入渝,曾在此屯兵驻守,留下了一段铁血峥嵘的过往;1911年四川保路运动中,巴县同志军曾奉命占领老关口,截断清军端方后路,以过山号造势乱清军军心,为重庆独立和蜀军政府的建立筑牢了关键防线,让这座雄关成为近代革命史上的重要节点;还有老辈人讲述的张大千17岁那年途经老关口,偶遇青年刘伯承,两人在关隘旁的石凳上促膝闲谈,形成一段佳话。这些传说并非空穴来风,历代文人墨客,如赵熙、李天英、范天烈,皆以老关口、拖木槽为题材,挥毫泼墨,写下诸多咏叹诗篇;晚清重臣孙毓汶在《蜀游日记》中,更是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老关口一带的青山秀水与人文景致,字里行间,尽是对这片土地的赞叹。这些散落于民间与典籍的记忆与记载,为考古工作提供了重要线索。
在历经一个多月的调查和勘探后,为进一步厘清老关口的功能与布局,我们决定开展小面积的发掘工作。经国家文物局批准,从5月起正式进入发掘阶段。发掘初期,团队便遭遇了不小的挑战:历经数百年风雨冲刷、岁月侵蚀,再加上人为活动的影响,老关口的地表遗存早已变得破碎不堪,古老的道路被茂密的植被层层覆盖,再加上缙云山地区多雨的气候,给考古工作带来了极大的难度。为了最大限度保留每一处遗存的原始信息,我们秉持老关口作为军隘性质城址考古理念,采用精细化发掘模式,同时运用GIS空间分析技术,将高精度地形数据与遗迹分布数据精准整合,从“区域选址-局部防御-内部组织”三个层面,一点点还原老关口的空间布局与功能分区。这种“科技+田野”的融合模式,既守住了学术的严谨性,又让考古工作变得高效精准。
随着发掘工作的稳步推进,老关口尘封数百年的神秘面纱正被缓缓揭开。在遗址东侧,“古老关口”城门与第二道城门相继现身,两道城门相互呼应,构成了坚不可摧的双重防御屏障;南北两侧,营房、哨楼等军事设施的地基被相继发现;在遗址西侧,大城门、小城门及相连的城墙蜿蜒延伸,城墙依山而建,与山体浑然一体,完美诠释了古人“因地制宜、依山筑城”的非凡智慧。截至2025年7月中旬,历时数十天的考古发掘工作顺利收官。

图三 老关口发掘区掠影

图四 解剖探沟
2025年老关口遗址的考古发掘,作为重庆区域内成渝古道的首次正式考古发掘,取得了突破性的丰硕成果——共发现明清时期遗迹33处,采集及出土器物35件。这些遗迹与器物,不仅成功还原了老关口作为防御雄关的完整形制,更像一把把钥匙,解锁了成渝古道千年变迁的诸多密码,既承载着厚重的学术价值,也有着通俗易懂的科普意义,让千年历史,不再是晦涩难懂的文字,而是可触可感的过往。
遗迹之上,藏着雄关的尘封过往:除了城门、城墙、哨楼、营房等军事设施,队员们还成功揭露了石板道、石碥道等完整的道路系统,以及排水沟、水缸、便池等贴近生活的设施,这些遗迹相互印证,清晰勾勒出老关口作为行政边界与军事险隘的双重身份。其中,早、晚两期的古道,宽度均在3.1至3.5米之间,完全符合当时的官方规制——古代官道自秦始皇“车同轨”后便有了统一的修建标准基础,不同朝代还会划分不同等级的道路并制定对应修建要求,这段古道的宽度足够两匹骡马并行,与老人们口述中“商旅往来不绝、骡马成群”的热闹场景,完美契合,也让这段尘封的历史,有了最直接的实物佐证。

图五 早、晚两期石板路
出土的器物既有瓷碗、杯、碟、盏等日常用具,多为明清时期的民窑制品,器型朴素、纹饰简洁,却真实反映了当时戍边士兵与过往商旅的日常生活场景;还有数枚铜钱,涵盖了明清多个朝代,斑驳的铜锈之下,藏着古道上频繁的商贸往来,见证了成渝两地互通有无的繁华岁月。
本次发掘通过细致的地层分析与精准的器物比对,成功厘清了老关口的演变脉络:早至明代,这里仅是成渝两城往来通行的重要道路,直到清代中后期,人们看中了这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特殊地理位置,开凿山体、垫高地势,修建关城与军事设施,让这片原本的通行要道,逐渐蜕变为拱卫重庆城的重要关口,肩负起防御警戒的使命。此外,通过GIS空间分析技术发现老关口的选址极具智慧,精准控制着关键通道,依托山势构建的立体监控防御体系,以及内部各功能单元的协同布局,处处彰显着古人的工程智慧与严谨的防御理念,堪称古代军事防御建筑的典范。

图六 老关口复原简图
回溯晚清时期文人记载成渝古道东大路的繁华,至今仍令人向往:每日过往的滑竿轿子、商贾行人,多达两三千人,驮运货物的牲畜,也有两百多头,成年累月的重压,在坚硬的石板路上,刻下了数厘米深的印槽。那些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痕迹,正是古道繁华最生动的见证,藏着川渝两地互通有无的温情。而如今的考古发掘,让这些被岁月尘封的痕迹,成为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中一枚珍贵的历史榫卯,承载着川渝大地的文脉与记忆。

图七 清扫崖壁题刻
璧山区文旅委也明确表示,将与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携手全力推动老关口遗址的保护与活化利用,让关隘城门、古道车辙这些凝固的史诗,从泛黄的文献记载中走出,化作具象可感的景观,让每一位前来探访的人,都能亲手触摸成渝古道共同的历史脉动,感受古老雄关的独特魅力。
走出老关口,山间的风依旧轻轻吹拂,仿佛还能听见千年古道上的马蹄声、商贩的吆喝声与哨楼的号角声,交织成一曲穿越千年的乐章。那些深埋地下的遗存,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那些笔墨记载的过往,都在轻声诉说着川渝大地山水相依、文脉同频的千年情缘。而老关口,这座沉睡已久的雄关,也将在考古工作者的守护与传承中褪去尘埃,迎来新生,继续诉说成渝古道上那些未完待续的千年传奇。文稿:黄伟 唐国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