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最早的“成渝高速”与其数字密码
从重庆通远门到成都迎晖门,一千零八十里。官家文书八百里加急三日可抵,寻常商旅每天行程以90里计则要走上整整十二天。这条横亘川中丘陵的土石大道,便是成渝“东大路”。
它并非乡野间一条模糊的老路。翻开清代舆图与民国路志,一套精密运转的古代交通系统清晰浮现:每隔六十里设驿,配马匹库银;每隔十里设铺,专司步递公文;关隘卡住咽喉,场镇聚拢商贾,团防分段守望。这是一条拥有严格里程单位、完善补给站点与成建制动员能力的交通干线——最早的“成渝高速”。
在东大路一带民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仅用七组数字密码,便将全程所有关键节点尽数囊括:“五驿、两关、一岗一坳、四镇、三街子、九铺、七十二团”。这一组数字背后,都是古人对空间、时间与风险的精准计算。

图1 成渝古道东大路五驿、两关、一岗一坳、四镇、三街子、九铺空间分布图(作者自绘)
当高铁四十分钟飞越成渝,这些名词正从实用指南蜕变为历史谜题。本文将循着这组数字密码,重返那条被青草覆盖的古道,破译一段关于行走、交易与守望的古老智慧。
注:本文所论“东大路”特指明清官道,以别于民间商旅常走的“东小路”。关于“四镇”与“三街子”,地方文献记载略有出入——隆昌县志载“四镇”,资中口碑传“五镇”;“三街子”——有的记载为走马老街、来凤老街、白市驿半边街,有的记载为迎祥街、史家街、杨家街。这种差异正说明古道市镇兴衰更替的动态演变——有的镇子从市场中生长,也有的在市场变迁中消退。但无论如何,它们共同构成了东大路沿线最鲜活的商业底色。本文采信流传最广的“五驿两关一岗一坳四镇三街子九铺七十二团”体系。
第一章
五驿并立——成渝间的“五星级服务区”
东大路上,最耀眼的坐标莫过于五大名驿。清代“十里设铺,六十里设驿”,驿是驿传体系的最高层级——既是马匹换乘、公文交接的枢纽,也是官员食宿、物资中转的据点,恰如今天的高速公路服务区叠加邮局与招待所。五大驿站东西依次排开,各具鲜明的“性格”标签,共同织就了古道的繁华网络。
白市驿是五驿中的重庆首驿。据《巴县志》记载[1],康熙年间巴县陆驿六处、水驿四处,却只在朝天、白市两驿设置驿丞,专司公文传递与官物护送,足见其地位特殊。1729年,白市驿丞改为县丞,相当于分县治所,管辖中梁山与缙云山之间的广阔槽谷坝区。围绕官驿,客栈、骡马店、幺店子次第开张,日日如赶场,遂成“百日场”。最独特的是半边街——紧邻梁滩河,地势低洼,雨季河水常冲垮靠河一侧房屋,久之只留里排店铺,半条街亦成一方风物。驿道繁华亦催生美食。清同治年间,白市驿宰牛师傅张金山在成都见有风干白鸭,返乡后与烧腊铺匠人杜三毛、赖兴成等人商议仿制,结合本地腌制腊肉技法,反复试制,增用火硝腌渍,加以谷壳熏烤、烘炕,终创制出独具风味的“白市驿板鸭”。《巴县志》卷十二[1]载:“至乡镇间小工业,四十年前……白市驿之熏鸭……岁各货数千金,皆手工业也”,可见彼时板鸭已成名产。

图2 白市驿板鸭(图片来源:科学城动态公众号)
据《来凤街道志》记载[2],来凤设驿可溯至唐宋。明清时期,随着重庆政治经济地位提升,来凤驿“水陆便利,当孔道之冲”,成为成渝古驿道上的“五大名驿”之一。清乾隆年间,来凤驿额定马十一匹、马夫五名、扛夫十六名[3]。这份编制的背后是川流不息的人马。清嘉庆年间,璧江上只有一座石桥,每逢赶场天,商旅行人挤得水泄不通。璧山知县李大经遂募资辟新路、建接凤桥,今场镇西街墙壁仍嵌“新开坦途”碑,这是古道拥堵史的石刻实证。清同治年间,四川正考官孙毓汶夜宿来凤,在日记里写道:“供应喧呼,竟夜不能成寐”[4]——这种抱怨恰恰是这里过于繁忙的反证。商旅辐辏,也催生了特色美食。清康熙年间,邓家鱼馆创制“来凤鱼”,经几代厨师不断改良,融合川菜麻、辣、鲜、香、嫩的传统技艺,在成渝古道上风靡一时,南来北往的行人无论去成都还是回重庆,都要停下来品尝,这道菜从此成为巴蜀餐饮的一段传奇。

图3 重庆来凤驿新开坦途记事碑(齐岚森摄,图片来源:重庆日报)
双凤驿,即今隆昌市西北双凤镇。乾隆《隆昌县志》收录县令黄文理所撰《双凤驿馆碑记》[5]云:“隆邑当四路冲衢……古设驿站二处:一在隆桥,即今县治;一在双凤岭,即今双凤驿。离城六十里。明隆庆二年,设县治于隆桥之金鹅里,为隆昌县,双凤驿隶焉。爰建驿丞官衙,数楹于街之后。厥后驿丞不知何时裁汰,而名仍其旧。”可知双凤驿明代设驿丞专管,后虽裁撤,驿站之名犹存。双凤有一条老街,旧称上街、下街,下街拆后已非旧貌。民国时期,下街栅子口外遗有砖砌镇门,匾额以碎瓷片镶嵌“双凤驿”三字;驿门前小桥桥面被往来人马蹄脚磨出深深凹槽。当地有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双凤龙灯舞”,相传始于唐代设来凤县时,距今已逾千年。至今民间犹传“到双凤不吃烧鸡公,等于白来”之谚。
南津驿,资阳县东四十里,也就是今天的南津镇老街[6]。康熙初年,南津驿设站马十二匹、马夫六名,至四十一年,抽调半数马匹夫役安设南路驿站,实存马六匹,分拨金带铺、临江寺两处接递公文[7]。南津驿规模虽然比别处小一点,但往东到珠江驿有一百四十里,往西到阳安驿有九十里,正好卡在成渝官道的腰眼上,谁路过都绕不开它。
龙泉驿即东大路翻越龙泉山的一座驿站,有“成都东门第一栈”之称。根据明天启年间冯任修的《成都府志》的记载[8]:龙泉驿,旱夫六十名,该银四百三十二两;号衣三两六钱;厨子六名,该银四十两二钱;马四十五匹,每匹三十两,共银一千三百五十两,供应银二百四十两,每年共二千六十八两八钱。这规模在成都府二十二驿中仅次于锦官驿,远超简州阳安驿。旱夫即挑夫,年薪七两二钱,而养一匹马耗银三十两,抵四名挑夫之薪。龙泉山险峻,夏雨冬冰,马匹难翻,故马额不若新都、广汉诸驿,但旱夫六十名冠绝东大路——龙泉驿真正倚重的不是蹄声,是人力。
五驿并立,各司其职:白市扼重庆西口,来凤纳渝西客货,双凤汇古驿蹄痕,南津守沱江驿渡,龙泉控成都东门。它们不仅是地名,更是成渝之间“官民共享空间”的物理锚点。马匹银两载于档册,石桥碑铭记于巷闾,百年前的人马车喧早已沉寂,但驿道上的每一次停驻、每一笔开销,都在为这条古道标注着不息的脉动。
第二章
两关一岗一坳——道路的刹车系统
成渝古驿道并非一马平川。它穿越川东平行岭谷,每遇山脉便需翻越垭口。关、岗、坳,正是古人在这些节点安置的“刹车片”——让速度降下来,让安全升上去。
一、两关:佛图关与老关口
佛图关,重庆母城西出第一门。海拔三百八十八米,两侧环水,三面悬崖,仅西南山脊一线可通。佛图关峭壁之上,旧有晚清摩崖题刻“东川砥柱”,后人亦称“东川中流”。此四字道尽其战略地位——雄踞两江之间山脊,三面悬崖,壁立万仞,如中流巨石镇锁川东水路陆衢,自古为“四塞之险,甲於天下”。《巴县志》称[1]:“渝城三面抱江,陆路惟浮图关一线壁立万仞,磴曲千层……实为咽喉扼要之区。”关上有夜雨寺,为古巴渝十二景“佛图夜雨”故地。三国时江州守将李严曾欲凿断此关,被诸葛亮否决——若真凿通,重庆母城便四面环水,历史或另写。

图4 佛图关晚清摩崖题刻“东川砥柱”
老关口,璧山与走马交界处,被誉为“成渝孔道第一关”“西驿最险要之地”[9]。《巴县志》记[1]:“西山由南北迤入县境者为老关口,界三县,旧为成渝孔道,重庆第一关……从来守是隘者,皆未尝催陷。”此处地形呈Y字形垭口,石壁陡峭,清末大儒赵熙过此惊题:“山程若付丹青手,绝好悬崖斧劈皴。”石壁上至今留有道光二十八年摩崖石刻,东侧刻“险设天成”,西侧刻“巴县西界”。这八字不仅是地形注脚,更是行政边界——跨过关口,便出巴县、入璧山。因扼守要冲,老关口历为兵家所争。1911年四川保路运动,同盟会重庆支部率先抢占此处,牵制川渝清军;1917年护法战争,爱国将领何海清率部在此与袁世凯部队激战。结合口述史及考古发现,老关口晚期道路两侧房址原为商铺建筑群,其功能包括茶馆、饭馆、旅馆等。因此烽火之外,关口也有茶汤暖意。民国初年,周盛华的外婆在老关口开茶店,茶水三分钱一碗,一天能卖好几百碗——往来客商翻山至此,总要歇口气再走。
二、一岗:走马岗
“岗”为山脊要道,是驿道上的“减速带”。成渝商旅从重庆出发,脚力跋涉一日,傍晚恰好抵达走马。再往前便是深山,匪患难测,客商多选择在此歇脚留宿。夜来无事,一盏桐油灯,四方过客聚在茶馆闲聊,大江南北的奇闻异事便在此沉淀、发酵、流传。民谚曰:“识相不相识,难过走马岗。”今天走马关武庙茶馆里,至今保留“民间故事会”传统,台上台下,千年驿道被一次次重新讲起。

图5 走马古镇故事会
三、一坳:丁家坳
丁家坳,今璧山丁家街道。“坳”为山谷风口,古驿道上的重要凹槽地形,是驿道上的气象预警点——行人至此,观山间云雾浓淡、风势缓急,即可预判前方数十里天气,从而调整行程避雨防寒。清雍正八年(1730年),此地建成马坊桥,桥头因明代马氏节孝牌坊得名。英国外交官爱德华·科尔伯恩·巴伯1881年所著《华西旅行考察记》记载了一个传说:马坊桥竣工当日,恰逢迎亲队伍行至桥头,新娘姓方,感念与马姓丈夫的相遇相恋,当地人遂以夫妻姓氏命名此桥——马坊桥。明代文学家杨慎贬谪过此,也曾写《马坊桥》一诗:“无奈旅怀多,村酤引睡魔。醒醒不成寐,枫叶助吟哦。”六百年前那个失眠的夜晚,被枫叶和桥名一同记住。
第三章
四镇与三街子——民营经济的毛细血管
一、四镇:比驿站更下沉的物资集散地
如果说五驿是官家主导的“高速服务区”,那么四镇便是民间自发形成的“物资中转站”。驿站的设立取决于朝廷规划,而镇的兴起则完全由市场选择——哪里商贾云集、哪里货物集散,哪里便会生长出市镇。成渝东大路上的四镇——安富镇、椑木镇、银山镇、石桥镇,正是民营经济在古道沿线自然发育的节点。值得注意的是,四镇之中,隆昌、内江段占了多席。这并非偶然——沱江自北向南贯穿此域,糖业沿江兴起,水陆转换的需求催生出一批繁华市镇。
安富镇,今荣昌区安富街道,因陶而兴、因酒而名。安富场“俗名烧酒房,为东大道最繁盛之市镇”[10]。此地酿酒业极盛,民国时期有糟户33家、从业人员300余人[11]。但安富最负盛名的并非烧酒,而是陶器。安富陶厂遗址出土的《尧王庙碑》镌有“乾隆四年”字样,证明此地制陶史可溯至清代早期。抗战时期,安富陶厂达34家、窑子22个[12]。所产“泥精货”与宜兴紫砂齐名,民国时已较有名气。民谚传唱百年:“安富场,五里长,瓷窑里,烧酒坊,泥精壶壶排成行,烧酒滴滴巷子香”。

图6 安富镇在清代荣昌疆域的位置[13]
椑木镇,内江市市中区东南门户,素有“蓉城第一关”之称。明清成渝东大路以陆路为主,却需三渡沱江,椑木渡即为三大古渡之首。1916年成都华阳人张大鉌所著《巴蜀旅程谈》[14]记:“隆昌至内江途中,以椑木镇为最富”。此富源于糖业——清末民初,内江有糖房1400余家、漏棚1000余家[15],年产糖占四川七成、全国近半,故称“甜城”。椑木为内江甘蔗主产区,因糖而兴,成为“工商繁荣之区”。1956年,新中国首座自主设计现代化糖厂——内江糖厂落户椑木,将千年糖业带入工业时代。
银山镇,资中县东南、沱江南岸。此地历史可溯至隋代——隋义宁二年(618年)置银山县,因治所附近“山形如银锭”得名,至北宋乾德五年(967年)并入磐石县,作为县治长达349年。明代设巡检司,清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置银山镇。[16]R.L.杰克在《穿越中国腹地》中形容银山镇为一个繁忙的大村庄,村内庙宇规制宏丽、装饰华美,中供巨型镀金佛像,崖壁之上亦雕凿诸神造像。
石桥镇,简阳城西四公里,沱江之滨。此地因盐而兴,清代设盐务机构。清代,从成都到重庆,经济条件较好的行人往往在简阳石桥镇坐船直达内江椑木镇[10],再舍舟从陆路到重庆,可省陆路旅途之劳苦。所以,水陆交汇使其成为东大路重要枢纽——最繁盛时,千帆过境,银行12家,会馆6座,人称“小汉口”,名列“四川四大镇”[17]。
二、三街子:专业的商业街业态
相比于镇的规模,三街子更纯粹——它们本就是街,是驿道穿过聚落时,两侧店铺自然生长而成的线性商业空间。隆昌迎祥街、内江史家街、资中杨家街,便是东大路上著名的三条街。
迎祥街,原银匠街,今隆昌市迎祥镇(已并入龙市镇),成渝古驿道“三街”之一。清嘉庆《隆昌县志》[18]载:“迎祥街,县北三十里。”古驿道穿场而过,街即道,道即街。旧时迎祥每逢赶场,东大路行旅与四乡山民挤作一团,饭馆酒肆、茶棚马店沿街排开,热闹非常。

图7 迎祥街在清代隆昌疆域的位置
史家街,今内江市市中区史家镇,位于珠江驿(资中)与安仁驿(内江)之间,水陆交汇,既是陆路驿站,也是沱江水码头。清同治年间建成史家街,因何名“史家”?非因史姓大族,实因居于三堆铺的高氏家族人才辈出,多人出任太史、御史、布政使等职,故得名“史家”[19]。何以称“街”?商铺住宅建于古驿道两侧,形成一条街,且仅此一条街,故名“史家街”。街上黄辣丁最为有名——泡椒泡姜豆瓣花椒炒香,鲜鱼下锅滚上几滚,细嫩爽滑,声名远扬。
杨家街,位于今简阳市杨家镇(原新市镇)[6],是古道简阳段连接阳安驿与资阳南津驿的重要商旅节点。文献仅载其名列三街,余事不详——这也印证着古道市镇的兴衰更替。
驿是官家骨架,镇街是商民血肉。正是这些镇、街填补了驿站之间的商贸空白,催生了川渝沿线的土布、糖业、夏布集散地。镇是“面”,辐射四乡;街是“线”,即道即市。东大路不仅过兵过官,更过糖、过盐、过布,由此催生了川渝最早的民营工商业走廊。
第四章
九铺递传——官用与民用双重功能的基层节点
明代驿传体系中,驿站之外尚有“铺递”。洪武二十六年定制:十里设一铺,专司公文步递。铺兵腰系铃铛、夜持炬火,昼夜须行三百里,交接时刻记录于簿,责任分明[20]。清初全川驿站二百余处,“大者为驿,小者称铺”——驿养马,铺用人;驿迎官员,铺递文书,各司其职[21]。
从空间分布看,石桥铺、邮亭铺、莲池铺、石盘铺、赤水铺、南山铺、山泉铺、大面铺、沙河铺九铺呈现两端密集、中段疏朗的特征。重庆端石桥铺位于今重庆主城核心区;中段邮亭铺属大足,考古调查在其古道遗址两侧发现清代建筑群,为研究铺递制度提供了实物案例,“邮亭”地名沿用至今,见证其作为古代文书交接节点的历史职守。成都端龙泉山脉一线铺递密集——南山铺、山泉铺、大面铺、沙河铺依次排列,这既是山区地形对驿传节点设置形成的客观制约,也体现了古人结合自然山水与人马脚程、合理布局驿传体系的选址智慧。

图8 重庆大足邮亭古道遗址
铺虽为官方设施,其周边往往衍生出服务于行旅的民间业态,称为“鸡毛店”或“幺店子”。鸡毛店提供大通铺住宿,客源多为脚夫苦力,常于夜间摸黑入住、拂晓即行;幺店子设木桶盛井水供行人饮用,兼售花生、凉粉、烧酒等小食,形成依托驿传体系的基层商业点。
明代文学家杨慎途经石盘铺,有诗存录:“向夕凉风起,人马俱欢声。不用燃双炬,天高秋月明。”[22]寥寥二十字,勾勒出秋日黄昏驿道上人马欣悦的生动场景,可视为当时铺递环境的间接写照。
铺的建制,将官方的文书传递需求与行旅的实际脚程统一于十五里的空间刻度之上。每一铺既是公文传递的中继点,也是民间行旅的歇脚处,构成了东大路上兼具官用与民用双重功能的基层节点。
第五章
七十二团——被忽略的“民间治安承包责任制”
“七十二团”之“七十二”并非确指七十二个地名,而是以十五里为一团,全程一千零八十里分段设防,共七十二团。每团设团防,成员称团丁,由本地绅粮督率,承担“司缉捕、弹压、守城之职”[23]。
团防职能相当于“民间保安队”,主要负责维护路段治安、保障商旅出入安全。与驿站官方驻军不同,团练经费多由地方自筹,采取“以团养练”的包干式财政机制[24]。遇有匪患,团丁便执械巡防;平日则各务本业,形成“兵力之所不到,则以民力佐之”的联防格局[25]。
清代至民国,四川基层社会团练制度发达,东大路七十二团是这一制度在交通线上的典型切片。咸丰年间,清廷令各省办理团练,川督饬各州县普遍设立[17]。光绪年间,四川省总督奎俊颁发《保甲团练章程》,进一步规范团练组织[17]。团总由绅耆票选、知县委任,在“细故之裁判,公用之科摊,案证之传质,护田防盗之计划”中发挥枢纽作用[18]。
从制度比较看:驿由朝廷设官配马,负责文书传递,属“国家队”;关设险要驻兵防守,属“野战军”;团则由民间自筹自练、分段守望,属“民兵联防”。三者构成“官督民办、分段共治”的完整防御链。
今天成渝沿线许多村镇仍称“某团”,如隆昌境内曾有“周兴团”“太平团”等名目,即为这段历史的地名遗存。它们静默地证明:这条古道上,不仅有过官家的驿马和关隘的烽烟,更有民间守望相助的温度。
结语
这串数字留给我们的遗产
“五驿、两关、一岗一坳、四镇、三街子、九铺、七十二团”——这串数字是巴蜀先民对川中丘陵地理环境的极致适应,是人力畜力时代最高效的交通管理方案。它用七组数字,将一千零八十字里的官道分解为可计算、可管控、可持续的单元:驿管文书传递,关扼军事咽喉,岗为山脊减速,坳作气象预警,镇聚物资集散,街成线性交易,铺设步递接力,团行联防自治。这套体系的精密程度,足以媲美现代高速公路的管理逻辑。
成渝古道并未死去,它只是变换了形态。当年的“驿”已消失,但“递”从未中断。今天,璧山的汽车变速器经邮政物流发往全国,如同百年前来凤驿的马帮驮运土布;荣昌的安富陶器通过电商直播走进千家万户,一如当年挑夫沿着东大路挑往成都的“泥精壶壶”。从车马邮递到航空物流,从驿站铺兵到驻厂服务,这条一千零八十里的线性遗产始终承载着成渝之间的物资流通。
今日的文旅融合,让古道以另一种方式“复活”。走马古镇至今保留着“民间故事会”传统,茶馆里仍有老人开讲,铜罐驿的“初心邮局”成为网红打卡地。成渝古道文化旅游带已纳入巴蜀文化旅游走廊规划,沿线老街古镇、石刻、驿站正被系统串联。
当我们今天讨论“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这条千年驿道提醒我们:成渝从来同根,路的尽头永远是路。它铺上了沥青,铺上了铁轨,铺上了光纤,但那条连接两座城市的无形纽带,从未中断。
注释:
[1]重庆市巴南区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巴县志:1986—1994[M].重庆:重庆出版社,2002.
[2]重庆市璧山区来凤街道志编纂委员会,编.来凤街道志[M].北京:方志出版社,2018.
[3]璧山区民政局.新重庆·老地名丨璧山——来凤驿[EB/OL].(2024-12-06)[2026-03-03].
https://mzj.cq.gov.cn/sy_218/bmdt/mzyw/202412/t20241206_13868115.html.
[4]孙毓汶《蜀游日记》
[5]《乾隆隆昌县志(二十九年)》卷十一《双凤驿馆碑记》
[6]蓝勇.盆地东大路与四川“东大路经济带”的兴衰[J].历史地理研究,2021(4).
[7]〔清〕范涞清,修;〔清〕何华元,纂.资阳县志[M].刻本.
[8]〔明〕冯任,修;〔明〕张世雍,等纂.天启新修成都府志[M].//中国地方志集成·四川府县志辑:第1册.成都:巴蜀书社,1992.
[9]新浪网.最险处在老关口来凤驿上车马喧[EB/OL].(2020-07-10)[2026-03-03].
https://k.sina.cn/article_2810373291_a782e4ab02001r5ti.html?from=travel.
[10]〔清〕周询.蜀海丛谈[M].//宋原放,主编.中国近代史料丛刊,第84页.
[11]支那省别全志刊行会编纂:《新修支那省别全志》第1卷《四川省》,第697-716页.
[12]楼云林.四川[M].上海:中华书局,1941:230.
[13]重庆市荣昌县志编修委员会,编.荣昌县志[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
[14]张大鉌.巴蜀旅程谈续[J].地学杂志,1916(6/7).
[15]龙门镇拟建“一坊四馆” 重塑内江糖文化[N].内江日报,2020-9-7.
[16]宋国英.【名街名镇篇】话说成渝东大路古银山县的前世今生[EB/OL].(2023-06-01)[2026-03-03].http://www.njdsfzw.gov.cn/news/show?id=1521.
[17]郭静雯,罗向明.重走成渝古驿道第三站·阳安驿②|简阳石桥铺曾号称小汉口,最繁华时每天千帆过境[EB/OL].(2020-07-08)[2026-03-03].
https://www.thecover.cn/news/4673008.
[18]〔清〕张聘三,修;〔清〕耿履端,纂;陈康哲,马振君,点校.〔道光〕隆昌县志[M].//内江古文献丛刊.扬州:广陵书社,2021.
[19]申福建.名副其实史家街[EB/OL].(2025-03-17)[2026-03-03].
http://www.njdsfzw.gov.cn/news/show?id=3051.
[20]谢成章.完备的明代邮驿律令[N].中国邮政报,2023-1-14.
[21]《福建通志政事略》卷七《邮驿志》
[22]光绪八年《总纂升庵合集》卷之三十九
[23]遂宁市地方志办公室.遂宁市志第二十二篇军事第四章地方武装(1)[EB/OL].(2020-05-06)[2026-03-03].
http://www.snsdzb.cn/xinwen/show/0d08859f9ab64b71a367ab8cff283848.html.
[24]孙明.乡场与晚清四川团练运行机制[J].近代史研究,2020(3).
[25]光绪十七年《夔州府志》卷二十一
图文:周遵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