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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脉韫地中,灵兽通幽泉——关于古代文献记载中的动物引盐传说
发布时间: 2025-12-23

盐作为人们膳食中不可缺少的调味品,也是人体中不可或缺的物质。宋应星《天工开物·作咸·井盐》称“此味(盐)为生人生命之源哉”。[1]我国的盐资源主要有海水、盐池和岩卤三种来源,从而形成了海盐、池盐和井盐三种不同的制盐业。从地理分布看,海盐产区纵贯南北沿海,可划分为北方(辽、津、冀、鲁、苏北)、东部(苏南、浙)及南方(闽、两广、琼)三大区域;池盐则主要集中分布于山西南部、宁夏东部、甘肃中部、河北北部及内蒙古中部等地的盐湖群;而井盐因依赖埋藏于地下的岩盐矿或卤水层,其生产主要集中在川、滇两地。史称“盐所产不同。解州之盐,风水所结;宁夏之盐,刮地得之;淮、浙之盐熬波;川、滇之盐汲井;闽、粤之盐积卤;淮南之盐煎;淮北之盐晒;山东之盐有煎有晒”。[2]

中国的重要盐场(部分)分布示意图

中国的重要盐场(部分)分布示意图(图片来源于网络)

在距今两亿年前,四川盆地(包括今重庆及云南、陕西和甘肃的部分地区)被沟通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古地中海海水所淹没。大约在一亿六千万年前的中生代三叠纪晚期,印支运动造成秦岭地槽上升,形成了秦岭南北两大盆地—陕西盆地和四川盆地。在这一时期,湖水几乎占据了现今的四川盆地全境,形成一个封闭的内陆湖盆环境(巴蜀湖)。进入侏罗纪时期以后,盆地内的地理、气候环境逐渐发生变化,致使浓缩的盐卤、结晶的盐岩等矿物逐渐沉积下来。[3]渝东地区拥有三叠纪海相地层中的次生卤水,为浅层埋藏,多天然盐泉,是四川盆地最容易采盐的地区。[4]云南同样经历了复杂的海陆变迁,星罗棋布的山间盆地是云南突出的自然特点之一,在漫长的地质年代里,云南地区多个小盆地也曾被古海水覆盖或存在大型咸水湖。随着地壳抬升、气候变干,这些水域蒸发浓缩,形成了集中分布于昆明、楚雄、思茅、大理、西双版纳等地区的岩盐矿产资源。[5]《天工开物·作咸·井盐》中称“凡滇、蜀两省远离海滨,舟车艰通,形势高上,其咸脉即韫藏地中”。[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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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水郁山飞水井

在井盐产地的盐业开发史上,肇始之初的盐井往往流传着十分相似的“动物引盐传说”,且这些传说拥有一个高度相似的核心叙事模式,即:

人物活动(狩猎、逐兽、放牧)→动物神秘消失于某处(入洞、没地、伏石、舔舐)→人物探查(酌泉、凿石)→发现盐泉(卤水)。

在以往的研究中,动物引盐传说已引起相关研究者的注意,但目前关于这一叙事模式的历史源流尚缺乏专门的探讨,因此本文寄希望于梳理古代文献中关于动物引盐传说的记载,以追溯此类叙事模式的历史源流及其时代特征。

 

羱羊于岩壁上舔食盐碱(图片来源于网络)

羱羊于岩壁上舔食盐碱(图片来源于网络)

一、文献所见动物引盐传说

川、滇两地作为我国井盐产地,诸多文献记载与考古发现表明其开发历史极为古老,两地的盐业活动均可追溯至先秦时期。在围绕盐井开发的众多民间传说中,动物引盐传说所涉及的指引动物种类多样,包括鹿、兔、羊、牛等,兹将主要类型及文献记载梳理如下:

(一)白兔引盐

云阳古名朐忍,自古以来就拥有丰厚的盐业资源,早在《汉书·地理志》中就记载了朐忍设有盐官。据咸丰年间《云安场风土记》记载,云安白兔井开凿于汉代:

“父老云,昔汉樊哙射猎于此,见一白免,逐之,乃没入于地,地即井所在也,故因以名。”[7]

白兔井是现存时间最早、使用历史最悠久、保存最完好的大口浅盐井。另一则关于云安盐业肇始的记载成文时间更早,但并未提及白兔引盐的传说,见于明代《蜀中广记》中引《云安军图经》云:

“汉扶嘉者……临终有记云:三牛对马岭,不出贵人,出盐井。没后,其女示以井脉处所,掘开,遂得盐水。时民共祠嘉为井主。宋初封为昭利广济王,又锡九龙以王号,今为九井之神。”[8] 

 

云安白兔井远景

云安白兔井远景

(二)白鹿引盐

在川渝地区的动物引盐叙事模式中,与白鹿相关的传说最为常见,其中出现年代最早的当数南宋王象之的《舆地纪胜》中记载的关于巫溪大宁盐场白鹿盐泉由来的传说:

“故老相传,云宝山咸泉,其地初属袁氏,一日出猎,白鹿往来于上下,猎者逐之,鹿入洞不复见,因酌泉知味,意白鹿者,山灵发祥以示人也。”[9]

关于宝山咸泉的年代,《舆地纪胜》引《舆地广记》《图经》《旧志》云:

“汉永平七年,引此泉于巫山,以铁牢盆盛之。”[10]

因此,明末清初有“夔东十三家”之称的抗清名将贺珍在为宁厂龙君庙写的碑记中亦称白鹿盐泉肇始于汉代:

“龙君庙创自汉代,相传猎者见一白鹿而逐之,遂得盐泉,始庙祀焉。”[11]

除了巫溪,关于白鹿引盐的传说也见于重庆忠县涂井、云阳云安和彭水郁山等地。据咸丰年间《云阳县志》记载:

“白鹿盐井,即大井也,在云安厂。相传昔有人逐白鹿于此不见,掘之得卤,遂名为白鹿井。至今县令履任,必谒拜此井。”[12]

忠县的盐业遗存主要分布于㽏井沟和汝溪河下游,其中汝溪河在古代被称为涂井河、涂溪,盐业遗存主要分布于汝溪河下游的一段峡谷内,由于这一带盐井众多,也就被称为涂井。[13]涂井有井主庙,所供奉的井神为汉代的杨震(字伯起)。明代《蜀中广记》中记载了杨伯起因见白鹿饮泉而发现盐井的传说:

“神尝刺史荆州,溯江至此……至涂山,见白鹿饮泉,曰:宝气在此矣。土人从所指处凿磐石而得盐泉。”[14]

有趣的是,在光绪《四川盐法志》中,关于涂井盐井起源的传说则变成了白兔引盐:

“忠州井主祠忠州涂井有井主府,俗传东汉时,关西杨震过此,见白兔饮水,知有咸泉,教民开凿,果得盐利,土人因祠祀之,额曰井主。”[15]

民国《忠州志》则延续了这种说法:

“忠县旧有盐井溪,相传东汉关西夫子杨公伯起见白兔饮泉,因而掘井,俗称云涂㽏两井。”[16]

重庆彭水郁山镇老鹿井(老郁井)虽未直接载明为“白”鹿引盐,但康熙年间的《彭水县志》中记载了盐井的发现与鹿这一动物有关:

“由中井溯溪而上三里许曰老郁井,或曰唐时酉阳土民逐鹿至此,见一老鹿从饮于溪,因凿井得泉,故名老鹿井,今呼老郁者,音误也。”[17]

以上关于白鹿引盐的传说都与盐井相关,然亦有一则关于白鹿指引水井的记载,见于同治年间《增修酉阳直隶州总志》:

“附城有白鹿井,土司较猎,逐一白鹿,入土空,水出成井,因卜居于此。”[18]

(三)斑鸠(鹁鸠/鸡)引盐

康熙年间《彭水县志》中记载了郁山镇鹁鸠井和鸡鸣井名字由来的传说:

“伏牛山之左麓,去郁镇可里许,曰鹁鸠井,或曰有鸠伏于石上,凿石得泉,因名曰伏鸠,今呼鹁鸠者音误也。”[19]

“由鹁井溯溪而上二里许,有鸡鸣井,井在两崖万仞峭壁之溪间,或曰闻鸡鸣于溪下,凿之得泉,故名。”[20]

城口县明通镇,以古盐井中的“明井”和“通井”各取一字而得名。在明通镇产盐的历史中流传着一个“斑鸠寻井”的传说,道光年间《城口厅志》中记载得很详细:

“斑鸠井,在八保明通井岩畔,其咸源自石穴中流出,相传明初有陈罗二人捕猎至此,见白斑鸠飞入岩穴,白水出焉,尝之味咸,遂煎成盐。今尚有陈罗二人遗像在庄芦供俸之。”[21]

(四)白羊引盐

云南省楚雄彝族自治州大姚县的白盐井(又名石羊盐井)是滇中地区极为著名的盐产地,其井名由来的传说在云南地区是动物引盐叙事的典型代表。景泰年间《云南图经志》记载:

“距州之北一百二十里。新江里产白盐,土人相传本百羊井也。蒙氏时,洞卢爱女牧百羊于此,有羝舐土,驱之不去,因尝其土宋醎,遂掘而得卤泉。”[22]

此说亦收录于万历年间的《滇略》和《南诏野史》中。

云南诺邓盐井最早见于唐代《云南志》(又名《蛮书》):

“剑川有细诺邓井……”[23]

《云龙风物志》[24]认为,诺邓盐井是因牧羊人发现羊群舔舐盐碱而开发的。

盐源县位于四川省西南部凉山彝族自治州,古称“定笮”,历史上因其丰富的盐铁资源而闻名,是西南地区历史悠久的盐业中心之一。盐源县的白盐井非常著名,而其起源同样亦与动物引盐的传说紧密相连。光绪《盐源县志》中记载了白羊引盐的传说:

“开山姥姥,塌耳山夷女,少韬晦,不自修饰,誓不适人,年及笄,惟司牧羊之役。羊饮于池,迹之,见白鹿群游,尝其水而咸,指以告人,因掘井汲煎,获盐甚佳,即今日白盐井也。”[25]

 

光绪《盐源县志》

《盐源县志》卷十《人物仙释》 光绪二十年刻本

(五)黑牛引盐

关于牛引盐的传说,在云南一带最为流行,《南诏野史》称:

“又有杨波远者,相传为东汉时人,常骑三角青牛,号神明大士,能知盐泉。滇中盐井,多远所开。”[26]

安宁位于云南省昆明市西部,是云南最早的产盐地,《汉书•地理志》记载云南连然(今安宁)有盐官。景泰《云南图经志书》上记载了安宁井的由来:

“初,东川罗罗阿宁者,牵牛车过此,牛舐地不去,取土得咸鹾,后掘地为盐池,因以阿宁名郡。”[27]

黑井位于云南中部,在今云南省楚雄彝族自治州禄丰县内,处于彝族聚居区,旧时称盐兴县。元代《混一方舆胜览》云:

“云南盐井四十余所,推姚州白井、威楚黑井最佳。”[28]

万历年间《滇史》记载:

“时七局村蛮阿如所畜黑牛饮此地,日肥泽。阿召踪迹之得卤泉,遂报蒙诏,始开黑井煎盐利民。”[29]

天启年间《滇志》中的记载补充了这一说法:

“李阿召,大理人。居七局村,所养之黑牛饮池中,肥泽异常,因得卤泉,报蒙诏开之,是为黑井”。[30]

乔后位于今大理白族自治州洱源县西北部,是云南的食盐产区之一。关于牛引盐的传说,在《光绪剑川州志》上有这样一段话:

“乔后井,原名北坡井。前明洪武四年,土人有陈姓者牧牛于村之北坡,山腰有泉一窪,牛至此辄饮之,留连不去,牧者异之。以告人,一掘而卤泉混混。今庙中像供骑牛者此物此志也。”[31]

(六)神狼引盐

琅盐井,是明清时期云南地区与黑、白盐井等齐名的著名盐井之一,其名经历了由“狼井—郎井—琅井”的雅化演变过程[32],万历年间《南诏野史》称:

“若黑狼二井,因黑牛与狼舐地知盐,故名以狼为琅,取音同也。”[33]

除此之外,琅井宝泉寺出土的汉梵双文碑中曾记载:

“神狼砥地开井煮卤代耕,唐开元二年智严禅师驻神狼井宝应山开创宝泉寺……”[34]

 

滇南盐法图(局部)

滇南盐法图(局部)[35]

古代文献中除了直接言明是何种动物引盐之外,亦有一些仅提及盐井为猎人狩猎发现,但并未直接言明是何种动物指引的叙事模式,例如同样出自《舆地纪胜》中的一则记载:

“井主梅泽神,姓梅,梅本夷人,在晋太康元年,因猎,见石上有泉,饮之而咸,遂凿石至三百尺,咸泉涌出,剪之成盐,居人赖焉,梅死官为立祠。”[36]

今四川长宁县双河镇有盐场,唐时名淯井,宋代《舆地纪胜》中记载:

“古老相传以为井。初隶夷之罗氏。汉人黄姓者与议,刻竹为牌,浮大溪流,约得之者以井归之。汉人得牌,闻于官,井遂为汉有。今监中立庙祀。”[37]

《舆地纪胜》中尚未提及淯井发现的缘由,但明代《蜀中广记》中增添了因牧而辨其咸的说法:

“初,人未知有井,夷人罗氏、汉人黄姓者,因牧而辨其咸”。[38]

不难想象,猎人在狩猎过程中发现盐泉,虽未具体言明为何种动物指引,但“猎”这一行为本身已隐含了追逐猎物的场景,因此无论是“狩猎”亦或“牧畜”,动物在盐井发现的过程中始终发挥着关键的指引作用。动物舔舐盐碱的行为是自古以来便客观存在的自然现象,正因如此,才产生了动物引盐传说这一解释盐井起源的叙事模式。而这一类传说至今在民间仍口耳相传,充分反映了其在民间的实际影响力与流传广度远超文献所载。

 

文献所见动物引盐传说示意表[39]

二、动物引盐传说的发展源流

(一)南宋时期

动物引盐传说作为解释盐井起源的叙事模式,目前可见最早的文字记载出自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中。《舆地纪胜》自成书以来,散佚颇多,其中关于动物引盐传说的记载现今存有三则,即“巫溪白鹿传说”“自贡梅泽传说”以及“长宁盐场传说”。这三则传说分别代表了三种不同的叙事类型,以巫溪白鹿传说为代表,叙事核心在于动物指引人类发现盐泉;以自贡梅泽传说为例,叙事核心在于人通过狩猎活动偶然发现盐泉;以长宁盐场传说为例,叙事核心在于记录盐井资源从少数民族手中转移到汉族手中的过程。这三种叙事模式在南宋文献中的并存,反映了时人对盐井起源的记忆是多元的。这些记载不仅关心盐泉是如何被发现的,也同样关心盐井作为重要资源,其所有权是如何确立和转移的。《舆地纪胜》的作者王象之是学者型的官员,他的记录代表了当时文人精英的观点,说明士大夫阶层接受了动物引盐作为盐井起源的合理解释,并将其载入典籍,使其从口头传说升格为被文字固定的历史认知。

宋以前的方志,详于地理而略于人文。从汉到唐,方志的内容主要是记载山川形势、疆域沿革、土地物产等等,内容不出地理书的范围。到了宋代,方志记述的重点开始从地理转到人文历史方面,“人物”和“艺文”在方志中逐步占据重要的地位。[40]由此可见,至迟到宋代,关于盐井资源的历史记录已发生了变化——从早期正史和地理志中对盐业管理与生产的宏观记载(如《华阳国志》中李冰“穿广都盐井”),兼及了对“谁,在何种情境下,发现了盐泉”这一地方传说的记录。

动物对盐有着本能的需求,通过观察动物舔舐盐碱的行为寻找盐泉,亦是人类一项本能的生存技巧。尽管追寻动物的足迹寻找盐泉这一实践渊源极早,然迟至在宋代,这类充满浪漫细节的传说故事,才开始被著录于典籍。《舆地纪胜》中的三种叙事模式,亦为后世地方盐业历史的建构提供了基本的书写范式,成为后人记述盐井起源时反复参照的模板。

(二)元明时期

宋代以降,关于动物引盐传说的记载除了重庆忠县有一例外,则主要出现在云南地区的典籍中。唐宋时期的云南,并非中原王朝所能直接控制的边陲,而是一个与唐宋帝国并立、拥有独特文明的区域性强大政权。元代征服大理,云南重新并入中原王朝直接统治体系。此前的云南盐业记载,多见于《汉书·地理志》《华阳国志》、唐代《蛮书》等较早文献,着重记录其物产与分布。这一区域关于动物引盐传说的记载,始见于元明时期的文献中。

明代的改土归流和移民开发,极大地刺激了云南盐业的发展。明朝时期云南的方志编纂者(无论是流官还是本地知识分子)面临一个重要任务:将这片新纳入统治的土地,整合进中原王朝的文化体系。动物引盐这一现成的、已被宋代文人精英认可的叙事模式,便被拿来使用。但云南的精英(包括本地文人和移民文人)并未照搬,而是对其进行了本土化的建构,因此云南的动物引盐传说充满了多民族共融的色彩,动物选择与发现方式均体现出鲜明的地域生态特征。“夷人罗氏”“东川罗罗阿宁”“洞庭爱女”“李阿召”“蒙氏”等,这些人物形象反映了多民族共同开发盐业的事实。因此,明朝时期云南的动物引盐传说,本质上是《舆地纪胜》这一宋代文献所确立的叙事模板,在一特定历史时空下,为完成文化整合与地方历史建构的使命而书写的关于资源权利、民族历史和地域认同的文化共识。

(三)清朝时期

动物引盐传说并非静态不变的地方故事,而是在历史长河中经历了一个明显的“层累”过程,其叙事模式、人物附会和地域特色,均随着时代变迁而不断丰富与演化。一方面,传说被普遍附会于更早的历史年代与名人,对传说中的细节亦记载得更为详细。如云阳白兔井在清咸丰县志中被追溯至汉初樊哙、忠县涂井传说与汉代杨伯起(杨震)相联系、明末清初贺珍所撰碑记声称宁厂白鹿盐泉“创自汉代”。扶嘉被奉为“井主”;发现斑鸠井的陈、罗二人的遗像被供奉;盐源的“开山姥姥”被视为盐业的保护神。另一方面,传说中的动物形象并非千篇一律,而是呈现出鲜明的地域生态与文化特色,在建构过程中自然选择了当地最具代表性的生产和生活场景,从而实现了叙事的本土化。川渝地区以白鹿、白兔等中原文化中的经典祥瑞动物为主。云南高原牧业占比较大,羊与当地民族的日常生活和财富观念紧密相关,故在传说建构中自然地出现了“白羊舐土”或“牧羊得泉”的叙事;同时,黑牛、狼、猴等当地常见动物也成为指引盐泉的主角。

综上所述,动物引盐传说作为解释盐井起源的叙事模式,至迟在南宋时期已由民间传说升格为被士大夫阶层所接受的文本知识,元明时期这一叙事模式成为完成文化整合与地方历史建构的使命而书写的关于盐业资源、民族历史和地域认同的文化共识,最终在清代的地方志中,完成了从传说到信史的层累建构。


注释:

[1] 潘吉星:《天工开物译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50页。

[2] (清)张廷玉等著:《明史》卷八十《志第五十六·食货志·盐法》。

[3] 侯虹:《渝东地区古代地质环境与盐矿资源的开发利用》,《盐业史研究》 2003年第1期,第55-64页。

[4] 李小波:《四川盆地古代盐业开发的地质基础》,《盐业史研究》2002年第4期,第20-24页。

[5] 云南省地质矿产厅编:《云南省志》卷四《地质矿产志》,云南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208页。

[6] 潘吉星:《天工开物译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57页。

[7] (清)江锡麒修,陈昆纂:《云阳县志》卷十《兿文·云安场风土记》,咸丰四年刻本,第119页。

[8] (明)曹学佺撰:《蜀中广记》卷七十九《神仙记第九》,四库全书本,第2078页。

[9] (宋)王象之撰:《舆地纪胜》卷一八一,中华书局,2003年,第4657页。

[10] (宋)王象之撰:《舆地纪胜》卷一八一,中华书局,2003年,第4656页。

[11] (清)阎源清修,焦懋熙纂:《大宁县志》,乾隆十一年刻本,第548页。

[12] (清)江锡麒修,陈昆纂:《云阳县志》卷一《古蹟》,咸丰四年刻本,第480页

[13] 牛英彬、白九江:《盐业生产、道路与信仰:重庆忠县涂井汉至六朝时期盐业文化遗存的考古学观察》,《盐业史研究》2023年第1期,第29页。

[14] (明)曹学佺撰:《蜀中广记》卷十九《名胜记》,四库全书本,第21页。

[15] (清)丁宝桢撰:《四川盐法志》卷五《井厂五》,光绪刻本,第19页。

[16] (民国)忠县修志馆编篡,陈德甫总篡:《忠县志》,2008年,第461页。

[17] (清)陶文彬著:《彭水县志》卷之四《古蹟志》,康熙49年刻本,第28页。

[18] (清)王鳞飞等修,冉崇文纂:《增修酉阳直隶州总志》卷一《地舆志》,同治三年刻本,第56页。

[19] (清)陶文彬著:《彭水县志》卷之三《人物志》,康熙49年刊本,第26页。

[20] (清)陶文彬著:《彭水县志》卷之三《人物志》,康熙49年刊本,第27页。

[21] (清)刘绍文修,洪锡畴纂:《城口厅志》卷五《古蹟》,道光二十四年刻本,第5页。

[22] (明)陈文等:《云南图经志书》卷四《姚安军民府·井泉》,景泰六年刻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82页。

[23] (唐)樊绰:《云南志》卷七,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5年,第263页。

[24] 中共云龙县委、云龙县人民政府编:《云龙风物志》,德宏民族出版社,2018年,第135页。

[25] (清)辜培源等修,曹永贤纂:《盐源县志》卷十《人物仙释》,光绪二十年刻本,第24页。

[26] (明)倪辂选,杨慎编:《南诏野史》上卷,道光08年思益山房刊本,第10页。

[27] (明)陈文等:《云南图经志书》卷一《安宁州·建置沿革》,景泰六年刻本,第48页。

[28] (元)刘应李编,郭声波整理:《大元混一方舆胜览·云南等处行中书省》,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2003年,第479页。

[29](明)诸葛元声,刘亚朝校点:《滇史》,德宏民族出版社,1994年,第142页。

[30] (明)刘文征撰:《滇志》卷三一,云南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1027页。

[31] 杨世钰,赵寅松:《大理丛书·方志篇》卷九《光绪剑川志稿》,北京:民族出版社,2007年,第685页。

[32] 冯一祥:《云南琅井盐研究》,云南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1年,第16页。

[33] (明)倪辂选,杨慎编:《南诏野史》下卷,道光08年思益山房刊本,第49页。

[34] 转引自李群:《盐不由衷——琅盐井历史新探》,广州:中山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8页。

[35] 《滇南盐法图》,清康熙年间李苾绘制,现藏于中国国家历史博物馆。《滇南盐法图》依次描绘了黑井、白井、琅井、云龙井、安宁井、阿陋猴井、景东井、弥沙井、只旧草溪井等九井的盐业生产情况。

[36] (宋)王象之撰:《舆地纪胜》卷一八一,中华书局,2003年,第4500页。

[37] (宋)王象之撰:《舆地纪胜》卷一八一,中华书局,2003年,第4477页。

[38] (明)曹学佺撰:《蜀中广记》卷六十六《方物记》,四库全书本,第13页。

[39] 表中文献出处一栏只例举最早收录有动物引盐传说的文献。以宁厂白鹿盐泉的传说为例,最早见于《舆地纪胜》中,而例如乾隆《大宁县志》、光绪《大宁县志》、《巫溪县志》等往后收录的文献便不再一一列出。

[40] 来新夏主编:《方志学概论》,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63页。

图文:娄   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