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参与的考古发掘中，曾在一个南宋书院遗址中出土了“骰子”。“骰子”与现代骰子外形一致，为正六面体，但它的六个面是三个面为1和三个面为4（图一）。这是骰子吗？如果是骰子，为何仅有1和4？现代骰子中1和4与其他数字不同，这两个数字是标红的，所以笔者想，1和4一定有特殊的意义。 

图一 忠县皇华城遗址“幺红”骰子

首先解决第一个问题，是骰子吗？查阅考古报告和相关资料，找出以下资料。

目前国内出土的骰子还有4组，分布在4个地点，归属不同时代。

表一 国内出土骰子汇总表

秦始皇陵园寝殿偏殿出土14面的“石博茕”，其中两面分别刻着“骄”“酉艮”，另外12面刻着数字1-12（图二）；

图二 秦始皇陵园寝殿偏殿出土14面的“石博茕”

山东青州西辛战国墓出土14面的象牙骰子，上面刻有汉字中的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两组纵横排列的篆字（图三，图四）；

图三 山东青州西辛战国墓出土骨骰子

图四 西辛战国墓出土骰子展开临摹图

四川省德阳市什邡市元石镇城西村“箭台村”遗址出土了汉代夹砂灰陶“陀螺骰子”，骰子上下有圆柱形轴，中部骰体四周为六面体（图五）；

 图五 四川德阳箭台村遗址夹砂陶“陀螺骰子”

河南新郑郑韩故城M72中出土10个瓷骰子，骰子的形状与上面所刻的数字和现在的骰子一模一样，且其上的4被描红（图六）。

 图六 河南新郑郑韩故城出土唐宋时期瓷骰子

从以上出土物可知：第一，最晚到北宋，与现在骰子形态一致的骰子已经出现；第二，忠县皇华城遗址南宋地层中出土的“幺红”骰子大概率是骰子；第三，忠县皇华城遗址南宋地层中出土的“幺红”骰子应与普通骰子存在相关性。

第二个问题：仅有1和4。1和4在普通骰子中具有特殊地位吗？

一些笔记小说记载，骰子的四点被涂红，是唐明皇的缘故。唐明皇与杨贵妃掷骰子为戏，点数为4可使唐明皇反败为胜，而出点数4，唐明皇大喜，命高力士将点数4涂红。遗憾的是，涉及了历史人物，且无史料证据，难以作为直接证据。写在这里供君一览。

如果1和4地位特殊，那么它在运用的时候，应有其特殊性。这时以“除四红”而有名的“除红谱”游戏进入了研究视野。

“除红谱”游戏作为骰子游戏，相关记载主要见于《说郛》^[1]，“以下对“除红谱”详细介绍。

除红谱以四个骰子为载体（此处所用骰子与现代常见骰子一致），以投掷出的四个骰子的点数为准进行游戏。

一、游戏的基本规则

首先通过投掷一粒骰子来确定先后顺序，以投掷出四红的先后顺序为后续游戏的先后顺序。然后参与游戏的人，根据先后顺序顺时针或逆时针坐好。

第二，明确游戏中会用到的名词：强红、散红、赏色、赛色、罚色。（这部分的具体内容在后续部分会详细展开）

第三，明确基本规则，①投掷出赏色，则己方继续投掷；②投掷出强红、散红，则换下一位；③投掷出赛色，则换下一位。

第四，关于投掷出赛色基本规则的补充规则。投掷出赛色后，换下一位投掷。①下一人比上一人少一点，称为蹋脚，罚二帖；②下一人投掷出罚色，在罚色之外，再加罚一帖，若罚色为罚四帖，则不加罚；③下一人投掷出的与上一个人一致，称为赶上，赏一帖；④如果上一个人为9点赛色，下一个人投掷出柳叶儿（4，3，3，3），则掷出柳叶儿的罚四帖，赏上一人一帖；⑤下一人投掷的比上一人多一点，称为压倒，赏二帖；⑥下一人投掷出赏色，在赏色之上多加一帖，赏色为四帖则不加；⑦下一人比上一人多二、三点，只赏一帖；比上一人少二、三点，只罚一帖。

游戏开始之后，结束之时即为彼此约定结束之时，没有止境，以此为特征，可称其为宋代版“消消乐”。另，基本规则中有些信息没有展开说明，因为在译文部分会有详细解释。

二、《除红谱》译文

序：古之君子，凡有所撰造，必系以姓氏，使后世知所起也。晋阮咸氏尝作月琴，世遂谓之阮咸。猪窝者，朱河所撰也。后世讹其音，不务察其本，始谓之猪窝者，非也。朱河，字天明，宋大儒朱光庭之裔，南渡时始迁建业，遂世家焉。河少有才望，落魄不羁，仕至天官蒙宰。此书世传河所作，本名除红谱。除红者，以除四红言之也。或乃谓三么一采为猪窝，又谓之猪婆龙。夫三么者，本所谓快活三也，于诸采中为罚采之最，乌有以是目其书者乎？且名不雅驯，君子丑之。总之，除红者近是。夫除红例以四色，观法于主耦方围四也。一红为主，而余三为客，取象于径一围三也。数之前后皆八，而惟以十为中。自八以退，不及也，而罚有差。十二以进，有余者也，而赏有差。九之十二，则多寡胜负相角而成。其发明四时盈缩、人事怠勤章矣。其所表见皆不妄设。予既多蒙宰此意，论次其大旨，详著于篇，而作除红谱序。时洪武元年三月。

古代的君子会用自己的姓氏命名自己所创造的东西。晋朝的阮咸做出了月琴，世人称月琴为阮咸。猪窝游戏是朱河所创。后世传承的时候因为发音而误传为猪窝。朱河，字天明，宋代大儒朱光庭的后裔，南渡的时候，朱氏搬迁到建业，后代都在这里生活。朱河年少的时候以才名闻名，豪迈不羁，官至百官之长。这本书相传为朱河所作，原称为除红谱。除红的意思是，得到红色（四）的人先出局。有的人说，三个一，一个四为猪窝，所以称为猪婆龙（音讹传）。三么这个就是快活三，是罚彩中罚得最多的，没有因这种名字看这本书的。且这个名字太不雅了，君子也不喜欢。总之，这本书应该叫除红。除红应该有四个骰子，看这四个骰子的变化。以红四为主，其他三个色子为配，这是取“径一围三”（计算圆周与直径关系）的意思。八是分别相背，十是四方中央。点数比8小的，罚帖而罚帖数有不同。点数比12多的，赏帖而赏帖数有不同。在9到12之间，没有定论。这是四时循环、人事往复的表现。这里面的规则都不是随便设计的。我既然多次提到这个游戏，议论它的主题，我就详细写了这篇文章，进而写下这篇《除红谱》的序言。洪武元年三月所作（公元1368年，明朝开国第一年）。

（一）掷法开列于左，计一十一则。

1.一凡掷色之始，先以一色相赛，其得四红者先掷，余色次之。如三人掷色，一人先得四红者，其二人复赛如前，无红者独后四五人以上仿此。

投掷骰子之初，先用一个骰子比。得到四红的先投掷，得到其他颜色的后投掷。如果三个人投掷骰子，一个人先得到红色，剩下的两个人再投，没有红色的人放到序列最后。四五个人也是这样。以此确定先后顺序。

2.一凡除红，用四骰子掷之，以四红为主，除一四红，但以余三色计之。自八点以下皆为罚色，十三点以上皆为赏色，俱不必赛。自九点以至十二点，除柳叶儿、十二时两色之外，俱为赛色。

用四个骰子投掷，以四红为主，除了四红之外，以剩下的三个色子来计算。自八点以下都是要罚帖的色子组合，十三点以上是要赏帖的色子组合，这些都不用再赛。从九点到十二点，除了柳叶儿、十二时两种色子之外，都是赛色的色子组合。（柳叶儿是4，3，3，3组合，罚四帖；十二时是4，2，5，5组合，赏四帖。）

3.一凡掷出双红者，除红叶节节高之外，俱为强红，不用。四色中如无四红者，除浑花素叶之外，俱为散色，不用。

投掷出两个红色四的，除红叶儿和节节高之外，都是强红，不用。四个色子中如果没有四红，除了浑花儿（四个数一致）素叶儿之外，都是散色，也不用。

4.一凡赏色在手，仍即自掷。如掷出赛色，方许下次人赛；掷出强红散色等项，方许下次人掷。如屡见赏色，则虽常掷不妨。

如果赏帖色子在手，继续投掷。如果投掷出赛色的色子，才许下一个人赛；如果投掷出强红散色等色子，才许下一个人投掷。如果屡次都是赏的色子，就继续投掷。

5.一凡赛色，湏记先掷者点数，必待赛出赏罚色方止。散色、强红不论。

一旦投掷出赛色的色子，需要记得先投掷者的点数，就一直到下一个人投出赏罚色为止。

6.一凡赛色少一点者，谓之蹋脚，罚二帖。如赛出各等罚色三帖以下者，依本帖罚之，复加一帖；四帖以上，但依本帖罚之，不必加罚。

赛色时比上一个人少一点就是蹋脚，罚二帖。如果赛出各种罚色，罚三帖以下的人，依照本帖罚之后，再加罚一帖；罚四帖及以上的，就不加罚了。

7.一凡赛色相同点数者，谓之赶上，赏一帖。如赛人九点而自掷柳叶儿者，罚四帖，敌者仍罚赶上一帖。

赛出相同点数的赛色，称之为赶上，赏一帖。如果前一个人为九点，自己投出柳叶儿（4，3，3，3），罚四帖，对手依然罚赶上一贴（赶上应该是赏一贴）。

8.一凡赛色多一点者，谓之压倒，赏二帖。如赛出各等赏色三帖以下者，依本帖赏之，复加一帖；四帖以上者，但依本帖赏之，不必加赏。

赛色时比上一个人多一点，称之为压倒，赏二帖。如果赛出赏色三帖以下的，比原帖多加一帖；四帖以上的，不必加。

9.一凡赛色多二点三点者，止赏一帖；少二点三点者，止罚一帖。

赛色中多2点或3点的，只赏一帖；少2点或3点的，只罚一贴。

10.一凡掷色或三人，或五人，或从左逆行，或从右顺行，次第循环，须先议定，毋得临期紊乱。如有应掷而不掷者，罚三帖与下次人。及有未掷而先掷者，罚五帖与上次人。

掷色子游戏有3人或5人，可以从左边逆时针走，也可以从右侧顺时针走。怎么走要先商量好，不要走乱了。如果有应该投掷而没有投掷色子的，这个人罚三帖给下一个人，没到这个人而这个人先投掷了，罚这个人五帖给上一个人。

11.一凡赌色行酒，其赏罚帖数照例施行，如赏一贴者，自饮一杯于此。

用这个游戏来行酒令，赏罚帖照例施行，比如，赏一帖就是自饮一杯。

（二）标目六十二条

1.浑花计六彩

浑四为满园春赏六帖；

浑六为混江龙赏五帖；

浑五为碧牡丹赏五帖；

浑三为雁行儿赏五帖；

浑二为拍枚儿赏五贴；

浑么为满盆星赏五帖。

2.三红计五采

三红一么为花心动赏五帖；

三红一二为蝶恋花赏四帖；

三红一三为红衫儿赏四帖；

三红一五为锦上花赏四帖；

三红一六为销金帐赏四帖。

3.双红计六采

双红双么、双红双二、双红双三、双红双五、双红双六为红叶儿，俱赏三帖。双红五六为节节高赏三帖。

4.对子计十采

双么双二、双么双三、双么双五、双么双六、双二双三、双二双五、双二双六、双三双五、双三双六、双五双六为素叶儿俱赏二帖。

5.十八点止一采，六六六为得胜令赏五帖。

6.十七点止一采，五六六为皂罗袍赏二帖。

7.十六点止一采，五五六为雪见梅赏一帖。

8.十五点计二采，五五五为永团圆赏一帖，三六六为皂鵰旗赏一帖。

9.十四点计二采，三五六为穿花凤赏一帖，二六六为铁道冠赏一贴。

10.十三点计三采，二五六为野鸡颈赏三帖，么六六为点绛唇赏二帖，三五五为凤归云赏二帖。

11.十二点计三采，二五五为十二时赏四帖，三三六为鹧鸪天赛色，么五六为巫山一段云赛色。

12.十一点计三采，三三五为鹊踏枝赛色，么五五为梅梢月赛色，二三六为画眉不尽赛色。

13.十点计三采，二二六为夹十儿赛色，么三六为撮十儿赛色，二三五为落梅花赛色。

14.九点计四采，三三三为柳叶儿罚四帖，么二六为女冠子赛色，么三五为一剪梅赛色，二二五为锁南枝赛色。

15.八点计三采，么二五为锁顶八罚三帖，么么六为睁眼八罚二帖，二三三为雁儿八罚二帖。

16.七点计三采，么三三为川七儿罚一帖，么么五为白七儿罚一帖，二二三为夹七儿罚一帖。

17.六点计二采，么二三为耍孩儿罚三帖，二二二为粉蝶儿罚一帖。

18.五点计二采，么二二为五供养罚一帖，么么三为葫芦儿罚一帖。

19.四点计一采，么么二为咬牙四罚三帖。

20.三点计一采，么么么为快活三罚五帖。

表二  除红谱图示

以上对《除红谱》原文进行了翻译和理解。从以上信息可见，数字1和4在骰子游戏中确实有其特殊地位，尤其是数字4。

除“除红谱”外，“宣和谱”中也有将点数5和点数4组合称为“火烧梅”的雅称，此即红4的又一表现。虽不知为何将点数4特殊化，但点数4很特殊是很确定的。

以上，笔者得到结论：忠县皇华城遗址出土的“幺四”骰子是骰子，且点数4在宋代骰子游戏中有特殊地位。

至此，已经得出结论，可以结束了。但笔者想再深入一点。若以除红谱游戏为母版，套用到“幺四”骰子上，游戏如何进行？

“幺红”骰子一次投掷会出现5种情况：

1，1，1，1；（1/16概率会出现）

1，1，1，4；（1/4概率会出现）

1，1，4，4；（3/8概率会出现）

1，4，4，4；（1/4概率会出现）

4，4，4，4。（1/16概率会出现）

如“除红谱”规则所言，除了1，1，1，1和4，4，4，4这两种情况外，其余三种情况的点数之和为3，6，9。

其规则可简化为：

1.首先通过投掷一粒骰子来确定先后顺序，以投掷出四红的先后顺序为后续游戏的先后顺序。然后参与游戏的人，根据先后顺序顺时针或逆时针坐好。

2.之前游戏中用到的名词：强红、散红、赏色、赛色、罚色。这些可以将强红和散红取消，仅留赏色、赛色、罚色。四个1和四个4为赏色，9和6为赛色，3为罚色。

3.明确基本规则，①投掷出赏色，则己方继续投掷；②投掷出赛色，则换下一位。

4.对投掷出赛色的基本规则的补充规则。笔者认为，以其简化程度而言，其应无补充规则。

若有补充规则，笔者猜想可能为：投掷出赛色后，换下一位投掷。①下一人比上一人少，罚帖；②下一人投掷出罚色，在罚色之外，再加罚；③下一人投掷出的与上一个人一致，称为赶上，赏帖；④如果上一个人为9点赛色，下一个人投掷出3，则掷出3的罚帖，赏上一人帖；⑤下一人投掷的点数比上一人多，赏帖；⑥下一人投掷出赏色，在赏色之上多加帖。

注释：

[1]《说郛》分类选辑历朝士林罕见的经、史、小说、杂记一千余家，共数万条，是一部很有价值的综合性大型丛书。杨维祯为之作序，序言中写道“……史游作《急救章》，犹皆传世，况是集之用工深而资识者大乎！其可传世无疑也。”《说郛》原文久佚，仅有明抄本流行，民国十六年，张宗祥校对明抄本，在上海商务印书馆排印出版《说郛》涵芬楼一百卷，所辑之书仅一百二十五种。另有宛委山堂本传世，但其刻板情况颇为复杂，收录内容均有所差异。上海古籍出版社在2012年整理各版，出版《说郛三种》。除红谱在宛委山堂本有收录，涵芬楼本未收录。根据《说郛》所记，除红谱是杨维祯所作。

文稿：黄彤彤  杨巧